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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書』揽芳华全2册

書城自編碼: 4216049
分類:簡體書→大陸圖書→青春文學古代言情
作者: 乔家小桥 著
國際書號(ISBN): 9787541176562
出版社: 四川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26-03-01

頁數/字數: /
書度/開本: 16开 釘裝: 平装

售價:HK$ 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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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作者乔家小桥权谋探案群像力作,新增出版番外《千灯照雪忆故人》。
  朝堂权谋+悬疑探案+先婚后爱,晋江9.6高分佳作,累计积分8.4亿+,近10万人收藏。
  京城贵女冯嘉幼×大漠少主谢揽。她执笔,欲定天下新律;他执刀,为她荡平奸邪。共守海晏河清,同揽人世芳华。
  这世上,唯独她能让他做到如此地步。
  随书附赠:水墨人设卡+芳华藏书票+电子赠品。
內容簡介:
一场梦里,她窥见一番困顿和他的蛰伏。
  为守护飘摇的家族,她招惹彼时一介微官谢揽。
  殊不知,眼前少年为恣意北漠的少主。身负血仇,遮掩满身锋芒。
  乱世相逢,棋局翻覆,旧案重查……
  原是一场交易,却在刀光暗影里相守相护。
  小狐狸遇见了小野狼,
  此生归路长长,幸得与你揽尽。
關於作者:
乔家小桥:
  晋江文学城签约作者,深耕古言权谋、奇幻仙侠等题材。
  代表作品:《姜拂衣》《揽芳华》《神曲》
目錄
上卷·起风波
  第yi章 雨幕重重
  第二章 黑水少主
  第三章 美人之计
  第四章 千秋同盟
  第五章 你的伞,你的盾
  第六章 真假
  第七章 我的刀,我的心
  第八章 玄影司
  第九章 月亮泉
  第十章 刺杀
  第十一章 招惹
  第十二章 勘破
  下卷·定风华
  第十三章 浊世清流
  第十四章 济河龙影
  第十五章 结盟共策
  第十六章 未竟之舟
  第十七章 使团南行
  第十八章 骗,杀
  第十九章 谏衡王
  第二十章 战荒城
  第二十一章 归路长长
  第二十二章 海晏河清
  后记
  番外一 流萤
  番外二 决绝
  番外三 逢棋
  番外四 小阿吾
  番外五 千灯照雪忆故人
內容試閱
第yi章 雨幕重重
  日照西斜,微微橘光笼罩着京城。隋瑛蹲在兵部侍郎府角门附近的树杈子上,认真观察角门处的动静。廖侍郎的爱女廖贞贞即将出嫁,府上这几日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隋瑛认为混进去并不难,便低头吩咐侍女阿袖:“你去准备一套丫鬟的衣裳。”
  “小姐,您还是……”阿袖劝她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这口气不出,我怕是要怄死!”隋瑛轻咬银牙,挥着拳头捶向树干。
  廖贞贞嫁给谁不行,非得耍手段嫁给冯嘉幼的心上人。更落井下石,撺掇着一帮贵女联合欺负冯嘉幼,险些害她破相。
  “也就是看准了我当时不在京城,否则一脚一个,全给她们踹湖里去!”
  身为镇国公府的嫡小姐,隋瑛在京城一贯横着走,冯嘉幼是她罩着的,欺负冯嘉幼就是欺负她。不,哪怕换成隋瑛自己被欺负,都不至于如此气怒。她离开京城前,冯嘉幼还娇艳得似朵盛放牡丹,短短一个月,已是形销骨立,缠绵病榻了。而廖贞贞却在等着风光出嫁,凭什么?今天,隋瑛必须要去给她送份礼,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冯嘉幼身体不适,傍晚便睡下了。一个多时辰后,她突然惊叫一声,捂着脑袋从梦中惊醒,身上的寝衣几乎被冷汗浸透了。
  半个月前的花朝会上,她曾撞伤脑袋,当时大夫说伤势并无大碍,只做了最简单的处理。可自那天起,她再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似乎做了噩梦,清醒后丁点儿也想不起来,只觉着头痛欲裂。她又请过几位大夫,却都说她头伤已愈,应是心病。
  京城众人都在传她与玄影司指挥使家的公子沈时行本是一对儿,原本两人也是相配的。冯嘉幼的祖父曾官拜大理寺卿,更是内阁成员,谁见了都得称呼一声冯阁老。而冯嘉幼的父亲十八岁高中探花,任职刑部,原本未来可期,却莫名其妙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几年前冯阁老也离世,冯家就只剩下冯嘉幼一个孤女。权势正盛的沈家自然瞧不上,沈时行将她抛弃,转头和兵部侍郎家的廖小姐订了婚。
  凄惨至此,搁谁身上能睡得好?其实这些都是谣传,冯嘉幼懒得多解释,心知药不对症,一口也没喝。平复了会儿心绪,她掀被下床,将濡湿的寝衣脱掉。
  “小姐您醒了?”门外响起侍女珊瑚的声音,“阿袖来了,说有急事见您。”
  冯嘉幼忙换好衣裳,拉开房门。
  阿袖急匆匆迎上去:“冯小姐,我家小姐来过吗?”
  冯嘉幼习以为常:“她又怎么了?”
  今天一早隋瑛就带着阿袖前来看望她,一直待到下午,她困了,主仆俩方才离去。只不过睡了个小觉的工夫,瞧阿袖心急火燎的模样,隋瑛像是丢了?
  心中仅存的希望破灭,阿袖哭丧着脸道:“小姐从您这里离开以后,直接去了廖侍郎府。小姐恨廖小姐抢了您的沈公子,知道她一碰猫毛就会满脸起红疹,便特意收集了一些准备扔她床铺上去,让她顶着一张丑脸出嫁……”
  冯嘉幼险些昏厥过去:“这个隋瑛,我说的话她只当耳旁风!”
  自她回京,冯嘉幼拉着她不知解释过多少回,她和沈时行只不过是好友关系。廖贞贞的确尖酸刻薄,可恶极了,但一码归一码,抢她男人这事是不存在的。
  冯嘉幼憋着气:“继续说。”
  “小姐命我在角门附近等着,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人。”阿袖声音微颤,“原本角门始终开着,忽就关上了,还添了好些护卫把守,我赶紧离开,路上竟看到玄影司的铁骑杀气腾腾地冲着廖侍郎府去了。”提及令人闻风丧胆的玄影司,阿袖颤抖得愈发止不住。
  冯嘉幼却颇感诧异。不应该啊,先不说以隋瑛的身手不易被发现,即使真露馅了,以她浑不论的名声和背后的镇国公,廖家也犯不上去请玄影司吧?这是为什么?廖贞贞?隋瑛?玄影司?冯嘉幼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
  “小姐不曾回府,也没来您这儿,那她应该还在廖家。”阿袖能想到的是廖府内出了其他变故,小姐被困在里面了。她打算回去继续等。
  才刚跑到垂花门,听见背后冯嘉幼喊道:“回来!”
  阿袖被她语气里的严肃惊了一跳。
  冯嘉幼脸色惨白:“别去,廖贞贞死了,你此时回去等同羊入虎口。”
  “廖小姐死了?”阿袖愣怔片刻,面色惨白,“您的意思是我家小姐将廖小姐……杀了?”
  她猛地摇头:“我家小姐虽然……但您最清楚了,她有分寸,我提议派个护卫去放猫毛,她还训斥我男子岂能入女子闺房,又岂会杀死廖小姐?”
  冯嘉幼不知如何解释,她只是模糊地想起了刚才做的噩梦:隋瑛潜入廖贞贞闺房时,廖贞贞已被杀害。不知出于何意,凶手竟将隋瑛打晕之后带出了廖侍郎府,在附近的巷子里抢了辆马车,将隋瑛扔在一家茶楼的雅间里面。玄影司暗卫遍布京城每个角落,迅速查出隋瑛行踪,派大队人马前往茶楼抓捕。隋瑛的弟弟,镇国公小世子隋思源也恰好赶到。那小子更是个愣头青,眼见亲姐被欺负,立刻跳起来与玄影司动了刀兵。莫看他年纪小,他可是名将后代,一身本领,发起疯来十几个玄影卫拿不下他,混乱中,隋思源竟被误杀。在外戍边的镇国公早年死了儿子,如今又听闻孙子死讯,急怒攻心当场吐血,也一命呜呼。镇国公府就此落败。
  冯嘉幼不忍去想隋瑛的未来,她经历过,最清楚其中滋味:“你家世子现在何处?”
  阿袖哪里清楚:“世子爷整日不见踪影。”
  “珊瑚,你快去准备马车。”拦下小世子是没指望了,冯嘉幼心想必须快一步找到隋瑛。
  慌乱中,她想到什么,撂下一句“等等”,转身返回房间:“容我先写封信。”
  再出来时,冯嘉幼一手端着一方厚重砚台,一手提着一份以蜡封好的信笺:“你不必备马车了,先将这封信送去大理寺要紧。务必谨慎,今日无论如何不能让隋瑛落在玄影司手里。”
  廖贞贞是玄影司指挥使未过门的儿媳妇,婚礼之前惨死,这是在打玄影司的脸。而镇国公与那位嗜杀成性的指挥使也不是一路人,甚至有些敌对的意味。隋瑛一旦进了玄影司的黑牢,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珊瑚点点头,带着密信速速出门。冯嘉幼则带着阿袖坐上马车,前往城南。
  城中不设宵禁,酒楼商铺林立,马车一路行去,所经之地人声鼎沸,繁华更胜白天。
  “大理寺真会出手吗?”阿袖害怕极了,殷切地看向冯嘉幼。
  官场上向来人走茶凉,何况老太爷离世几年了,大理寺还会卖给冯小姐人情吗?就算会,大理寺真能从恐怖的玄影司手底下抢到人?
  冯嘉幼没有回答她,微微垂着睫毛像是在闭目养神,实则是在逼迫自己回忆起更多的梦境。可惜除却隋瑛这一段惨痛故事,其他全部云遮雾罩,难窥真颜。对了,她还记得一个名字——谢揽。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她实在是想不起来。
  马车停在茶楼门前。这家茶楼是隋家的产业,冯嘉幼从前陪着隋瑛没少来,是贵客也是熟客。
  掌柜笑盈盈地迎上去:“冯小姐您慢着点儿,才刚下过雨,地上湿滑得很。”
  阿袖先问:“咱家小姐在吗?”
  掌柜摇头:“好几日不曾见过了。”
  阿袖回头望向冯嘉幼,不知她为何笃定小姐人在茶楼。
  掌柜又说:“世子爷下午倒是来过,拿了些银子,去前面戏楼和几位小公子斗蛐蛐了……”
  冯嘉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见一字排开的迎客灯笼,它们形态各异,颜色不一,但都在夜风中难以自持,微微摆穗。她失了会儿神,心道:怪不得小世子会在玄影司抵达茶楼后来得那么快,戏楼距离茶楼仅仅一个街口。
  冯嘉幼劳烦掌柜派人把隋思源请回来,掌柜亲自去了,他们家世子爷若是玩到兴头上,可不是谁都能请得动。
  “咱们先上楼。”一楼客多,冯嘉幼戴上帷帽,从旋梯去到二楼左侧尽头。
  这是一间专为隋瑛姐弟俩准备的上房雅间,从不招待客人。冯嘉幼推门进去,更印证了她梦中所示是正确的,贵妃榻上正侧躺着一名衣衫朴素、梳双环髻的女子。
  单看这熟悉的背影,阿袖已知是自家小姐,立刻扑上去。隋瑛左手臂上被划出一道血口子,其他还好,只是任凭阿袖摇晃呼喊,仍旧纹丝不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冯嘉幼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方望去,茶楼后巷子里果然停着一驾马车。她拦下想去请大夫的阿袖,说话的工夫,隋思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冯姐姐找我什么事啊?我正玩着呢!”
  不等冯嘉幼开口,小世子已经瞧见榻上昏迷不醒的隋瑛。起初以为家姐睡着了,小世子脚步放轻了些,却又见她手臂上的伤口,以及阿袖难看的脸色,瞬间瞪圆双眼:“我姐被人打伤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冯嘉幼和隋瑛亲近,也当隋思源半个弟弟看待,直接上手拉着他的衣袖说:“思源,你能不能答应我,等会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动手?”
  “为什么啊?”隋思源平视着她。
  冯嘉幼本想说“是你姐的意思,你听话就好,不然等你姐醒来肯定要揍你”,却恍然发觉,这孩子的个头都快追上自己了,怕是不好糊弄。她正斟酌说辞,忽听楼下一阵喧哗。
  “玄影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快滚!”
  “你们几个围住这里,不许放任何人入内!”
  接着是一阵桌椅重重摩擦地面发出的混响,伴随着丁零当啷,听着茶碗可摔碎了不少。
  阿袖匆忙走到门边,向外一看,立刻将门重重关上:“冯小姐,他们来了!”
  冯嘉幼心头也是一个咯噔,来得好快!也不知珊瑚那边如何了,有没有将信送去大理寺。
  隋思源左看右看,冷笑道:“好啊,原来是玄影司伤了我姐。”随后黑着脸,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便要下楼。
  冯嘉幼鼓足气力喝道:“隋瑛你怎么了?!”
  隋思源吓了一跳,慌忙折返,扑到贵妃榻边去看隋瑛的情况。一声“姐”卡在嗓子眼,隋思源只觉得后脑勺一痛,难以置信地转头去看冯嘉幼,嘴唇掀了掀,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便晕趴在地上。
  冯嘉幼手持着那方从家中带来的砚台,吩咐已经呆掉的阿袖:“愣着作甚?地上凉,快将他也扶上榻。”
  这是最简单的改命之策。当然,使用迷药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只是冯嘉幼做过预知梦以后,心中思虑较多。小世子命中这是死劫,不吃点苦头见点血,怕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收起砚台,冯嘉幼擦掉手心里的汗,整理衣裙,重新戴上帷帽,等待着玄影司破门。
  一串长靴踩踏楼梯的噔噔声逐渐逼近,随后是踹门声。隋瑛这间私房距离楼梯口最远,前边雅间全部踹完,才会轮到她们。
  “千户大人,还剩下最后一间!”
  “嘭——!”踹门的官兵瞧见屋内的状况,并未直接进屋拿人。等一众玄衣配刀的魁梧男人将门外长廊排满,茶楼内一霎悄无声息,气氛更为肃杀。
  须臾,为首之人,也正是官兵口中的“千户大人”跨过门槛进入房间。他双手负在身后,腰间不曾配刀,同样穿着紧身玄衣,只不过样式更为繁复精致些。只见他随即自报:“玄影司,裴砚昭。”
  呵,越来越会装模作样了,冯嘉幼遮掩在帷帽轻纱下的一双眼睛充满鄙夷,上前虚迎了两步:“民女见过大人。”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戏?”裴砚昭先看一眼榻上昏迷着的隋瑛姐弟俩,才转向冯嘉幼,“民女?你又是哪家的民女?”
  冯嘉幼在心中讥笑,依照玄影司的行事作风,换作旁人带队,半句废话都不会讲,直接冲进来就将隋瑛绑回衙门了。裴砚昭却不同,在茶楼外认出她的马车,必定要先进来当众给她一番难堪才行。因为冯嘉幼同这位玄影司第一高手不仅认识,还是青梅竹马,如今更是不死不休。
  冯嘉幼懒懒地说:“自然是大人您‘熟悉’的冯家。”“熟悉”二字咬得略重。
  裴砚昭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冯嘉幼熟视无睹,停顿片刻才说:“玄影司无所不知,大人您当然熟悉。”
  裴砚昭许是怕她被逼急了乱说话,不再理会她:“来人,将隋氏姐弟带走!”
  门外走廊上的官兵正要冲进来,阿袖伸开双臂挡在前面:“大人,为何还要绑我家世子爷啊?”
  裴砚昭对属下做出“停止”的手势,问:“听你的意思,隋思源不该绑,隋瑛却是罪有应得?”
  阿袖咬了舌头,忍痛摇头:“小姐也是冤枉的,她只是拿了猫毛想去捉弄廖小姐,您看,小姐也被凶手打伤,凶手为了嫁祸,还将小姐送来茶楼……”
  “你们知道的倒是不少。”裴砚昭瞟了冯嘉幼一眼,厉声,“说,是谁为你通风报信?”
  裴砚昭这声质问并未吓到冯嘉幼,却令玄影司众人心头一震。报信的应是沈时行,他们家指挥使的小儿子。他与冯嘉幼本是一对,指挥使不同意,才与廖家结了亲。千户大人不知道吗?怎还当众质问?万一冯嘉幼真将沈时行供出来了,倒霉的可是他们自己。
  面面相觑中,百户官凌涛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由此可见此案已经在京城散布开来,咱们还是尽早将案犯带走,以免多生事端。”
  裴砚昭也没执着于逼问,转身走出雅间:“回衙门!”
  眼见官兵再次上前,阿袖怕自己多说多错,遂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冯嘉幼。
  冯嘉幼却不说话,她算是看明白了,以裴砚昭的本事和玄影司的能量,隋瑛是不是冤枉的他们已经一清二楚,甚至可能连凶手的“画像”都拿到手了。但他们非得一口咬定凶手是隋瑛,将她扛出廖侍郎府的是隋思源,谁也没辙。玄影司指挥使沈邱,或许是想借此事敲打一下镇国公。多说无益,她将阿袖拉去一边靠墙站着,把路让出来,目睹两名官兵将隋瑛和隋思源背走。
  茶馆几扇大门全部敞开,一辆马车直接驶了进来。毕竟是国公府的世子和小姐,尚未定罪之前,不可能直接扔在马背上招摇过市地回衙门。将两人放进马车以后,一名官兵负责驾驶,其他人则骑马走在马车周围。一直等他们离开这条街,百姓才敢从两侧楼房里跑出来,围着茶楼窃窃私语。
  天空飘起小雨,冯嘉幼的马车艰难地驶出人群,车夫问:“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她摘下帷帽扔去一边:“当然是追上去。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他们后面。”
  阿袖已是心如死灰,冯嘉幼握了握她的手:“没事的,他们牵的是茶楼送货的马车,这马车跑不快,城南到城北还有起码两刻钟的路程。”
  话音刚落,马车倏然一个急停。冯嘉幼扶住车窗勉强稳住,从被风掀起的窗帘一角,瞧见一匹枣红色骏马停在窗外。是裴砚昭独自杀了回来,隔着窗帘问道:“冯小姐为何跟着我们?”
  冯嘉幼啧了一声:“大人还怕民女劫囚不成?”
  裴砚昭以逼问的态度道:“看不懂问问罢了。”
  “我不过是想送隋瑛一程。”冯嘉幼甩着窗帘垂下的络子玩儿,“谁不知道一旦进了你们的黑牢,活着出来的没几个,侥幸出来,多半也会缺胳膊少腿的。”她语气讥讽,私底下没有伪装的必要,对他和善,他反而会得寸进尺。
  “你是在等大理寺吧。”听出她隐含的怒气,裴砚昭竟笑起来,“顺天府和刑部好歹还能与我们周旋一二,而如今的大理寺,早已不是你爷爷手底下的大理寺了。”
  冯嘉幼无法反驳,甚至有些感伤。自从爷爷去世,几年来大理寺卿的位置因为党争换了好几个人,现如今从上至下一片乱糟糟的。倘若爷爷泉下有知,想必十分难过。
  冯嘉幼定了定神,见载着隋瑛的马车并未缓速,拖着他并无用处,便撩开车窗帘,露出因久病而略显苍白憔悴的脸,清甜地笑道:“俗话说得好,烂船也有三斤钉,还请大人莫要掉以轻心,以免稍后难堪,民女可跟在您后面盯着呢。”
  “行,你想跟就跟。”裴砚昭见她笑脸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嫌恶心一般。扯了扯缰绳,马头掉转方向,“我也正想瞧一瞧,大理寺里还有多少人这般惦念着冯阁老的旧情,敢为了你得罪我们。”说完喝了一声“驾!”猛夹马腹,扬长离去。
  笑容消失,冯嘉幼忍不住齿冷。他话里带着几分杀气,令她仿佛窥见一支搭在弦上的箭,随时准备射向猎物。这么些年了,裴砚昭还是满心怨恨,恨她爷爷也恨她。
  说起他们之间的渊源,荒诞中不免带着几分可笑。冯嘉佑年幼时,冯阁老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身体大不如从前,开始盘算起孙女的未来。儿子始终下落不明,儿媳常年古佛青灯,小孙女除他之外再无倚仗。还有冯家的产业,不多但也不薄,若全部落入旁支手中,始终是有些不甘心的,就想给冯嘉幼招个入赘的夫郎。
  冯阁老耗费不少心神,终于物色到一个绝佳的好苗子,带在身边悉心栽培,亲自教养。正是年仅七岁的裴砚昭,当年他还不叫这名儿,他叫沈云昭。
  冯嘉幼只当他是爷爷为自己挑选的玩伴儿,某次听见府内仆人偷偷提起“童养夫”之类的词,她不懂,去问爷爷。爷爷笑着说就是一辈子陪她玩儿的人,问她喜欢吗?她拍着手说喜欢,沈哥哥长得好看,能文能武,又对她千好万好,岂会不喜欢。
  然而却只陪伴了六年,某一天,十三岁的沈云昭被人接走,连声再见都没留下,冯嘉幼为此伤心好些日子。没两年爷爷下朝归家,半道车马受惊,摔了一跤,原本就耗损过度的身体彻底垮了。临终前叮嘱冯嘉幼,今后见到沈云昭必须装作不认识,有关他的一切全都要烂在肚子里,不可向任何人提及。还感叹自己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看错了沈云昭的父亲沈邱。
  不错,沈邱正是现任玄影司指挥使。当时的沈邱还只是京畿营中一名不入流的武官,不知从哪里听说冯阁老正在为孙女挑选入赘女婿,主动将长子送上门,只为换得一个调任的机会。
  冯阁老心中瞧不起他这等卖子求荣之徒,却实在喜欢沈云昭,又认为此子跟着这种父亲今后成长堪忧,便选中了他。却没料到沈邱在调任之后一路官运亨通,越爬越高。等权势足以压倒冯阁老,沈邱立即将沈云昭讨要回去。但这个曾经“入赘”过的长子,似乎成为沈邱的耻辱柱,代表着他从前的落魄与屈辱。也怕有人认出沈云昭曾在冯府待过,为他改名裴砚昭,对外宣称为义子,收入玄影司。
  冯嘉幼猜,裴砚昭应是将那段“童养夫”的日子视为人生污点,本就是寄人篱下委曲求全,没想到脱离冯府之后,未曾得到补偿,反被沈邱苛待,因此恨上了她爷爷,更将这一切都归咎在她身上。
  一开始,她始终记得爷爷的叮嘱,在京中见到裴砚昭只当陌生人,裴砚昭亦然。但她心中仍是惦念着他的,也自作多情地以为裴砚昭同样惦念她。即使在他的“关照”下,冯家的铺子和良田缩水一半,险些连宅子都没保住,她还坚定地认为他定有难言之隐,妄想着拉他一把。
  直到她及笄那天,去城外静慈庵看望母亲,回来的路上,裴砚昭竟将她从官道掳走绑了起来,扔进附近一个小山坳里。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不到一刻钟,又冷酷地折返回来,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那是冯嘉幼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幸好裴砚昭认为这样死太便宜她,此地时有流寇出没,他准备驱赶其中最肮脏粗鄙的几人来此,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他再假装接到信报,率领人马赶来,他要亲眼见证她遭众人唾弃的模样。
  可惜裴砚昭前脚刚走,他亲弟弟沈时行后脚现身,将冯嘉幼救了下来。当裴砚昭率领大队人马出城时,一双双眼睛看到的是沈时行陪着冯嘉幼在雪中漫步。端方儒雅的沈时行穿着一袭干净的天青色长袍,娇俏可人的冯嘉幼则裹着他的狐裘大氅,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好的距离,端的是郎才女貌,赏心悦目。关于他二人之间的种种,正是这般传出去的。而两人各怀心思,从不解释。
  有了这层关系,玄影司官兵们很少再寻冯家的麻烦。冯嘉幼也收起自己最后一丝天真,沈时行说裴砚昭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可她并不想去分析他的心理,也不愿意再去回忆他在冯府的那些年,更不想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她只希望裴砚昭赶紧去死。平时,她尽量避免与日渐气盛的裴砚昭产生太多交集,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现在为了救下隋瑛姐弟俩,她顾不得了。
  一刻钟过后,雨势逐渐转盛,浇熄了夜市的喧闹。距离玄影司衙门只剩下一两个街口,阿袖实在坐不住,不断掀开马车门帘向前望,却只看到有序前行的玄影司车马,以及撑伞避让的寥寥行人。
  终于,车夫“吁”了一声,控马止步:“小姐,前边停下来了。”
  “大理寺来人了?”阿袖激动地再次掀开门帘。
  雨势过大,只见玄影司的官兵从战马背囊里取出简易蓑衣,披上后重新启程。阿袖陷入绝望。
  莫说她,一直在心中默数车轮转动圈数的冯嘉幼,也逐渐心浮气躁起来。那封信写明了对敌之策,但凡送到,大理寺都没有坐视不管的理由。怕就怕珊瑚遭遇了阻碍,没能将信送达。
  她不担心珊瑚的安危,珊瑚性格稳重,还有些武艺傍身。只是这一耽搁,等隋瑛和隋思源被扔进玄影司暗无天日的黑牢里,就再也不是她可以轻易插手的了。隋瑛还好,隋思源仍有性命之忧。
  “小姐,隐约可以瞧见玄影司的门楼了。”车夫担忧地说。
  冯嘉幼掀开车窗帘向外望去,夜雨之下,万物影影绰绰,可视范围极小。
  “小姐,那位大人又来了……”车夫见裴砚昭又一次离队,慌忙提醒。
  冯嘉幼皱眉,让车夫停车。她独自下了马车,撑起伞,裙摆扫过地面上的水洼,迎着裴砚昭往前走。
  裴砚昭轻轻勒了勒马缰绳,停在原地,给她时间离人群远一些,方便说话。等冯嘉幼走至他面前,经过风雨敲打,已是颇为狼狈,但仍微微扬起头,一副骄傲的模样。裴砚昭居高临下静静看着她。
  冯嘉幼毫不示弱地回望:“你是不是想来讥讽我,求大理寺还不如求你?”
  “至少我可以令隋氏姐弟少吃些苦头。”裴砚昭抬了抬斗笠帽檐,“你求我那个在礼部任职的弟弟没用,玄影司黑牢里我说了才算。”
  “那你想我怎样求你?”冯嘉幼问,“扔了伞,跪下磕头,这样够不够?”
  手指点着马鞍,裴砚昭嘴角浮出一抹戏谑:“你可以试试。”
  四目交接,周围雨花中仿佛有雷火四溅,冯嘉幼冷笑:“做你的春秋大梦!”
  意料之中,裴砚昭神色从容:“好一个姐妹情深,隋瑛肯为你两肋插刀,你却连为她屈膝都做不到?”
  若是下跪求他有用,冯嘉幼但凡皱一下眉头都枉为人:“可我还不了解你吗,裴砚昭。我此时真跪了,求了,你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隋瑛。”
  裴砚昭并不否认:“那你出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哦?谁说我是出来找你的?”冯嘉幼空出一只手假掩嘲笑,提步绕去他身侧,继续往前走。
  裴砚昭策马转身,正不解,前方押送隋氏姐弟的百户官凌涛迅速退出人群,距离他只剩下几步远时,凌涛翻身下马,疾奔上前禀告:“大人!大理寺真来人了,就堵在咱们衙门口!”
  裴砚昭的视线许久才从冯嘉幼背影收回来,略有几分恍惚:“大理寺来的人是谁?”
  凌涛:“一名姓谢的司直,带着几名衙役。”
  “就只来一个司直?”裴砚昭怀疑自己的耳朵,司直这官位不过从七品,仅仅带着几个衙役,就敢来堵玄影司的大门?
  “没错,这姓谢的竟还抱怨起来,说大理寺穷酸,不如咱们玄影司阔绰,外出办案不配马车和蓑衣,连雨伞都要自己出,担心路上淋雨,才选择在咱们衙门口等着。”凌涛说起来也是一副开了眼的模样。
  “让开!”
  冯嘉幼被疾驰而过的裴砚昭溅了一身水,不恼,内心反而有几分愉悦。刚才在马车里,她撩开车窗,远远瞧见了路边撑伞站着的珊瑚。珊瑚也注视着这边,距离太远,模糊看到她举起手臂指向玄影司的门楼。
  冯嘉幼知道大理寺出手了,只不过没往茶楼去,直接来了这里,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其实,配合她写的那封信,大理寺在玄影司门口抢人是最合适不过的,只是冯嘉幼不认为现如今的大理寺,面对气焰嚣张的玄影司竟还有这般胆子。
  冯嘉幼朝珊瑚站着的方向挥了挥手,珊瑚这才追上来:“小姐,您怎么出来淋雨了?”
  “马车不能靠近玄影司衙门口。”这场戏冯嘉幼不能缺席,必须上前去,“大理寺这是?”
  珊瑚讲起前往大理寺送信的经过,颇有些一言难尽:“门房老何收下银子,立刻将您写的信送进内衙,却许久不见动静。”又补充,“今晚当值的是陈寺正。”
  冯嘉幼了然,六品的寺正做不了主,应是派人从后门出去询问崔少卿了。
  大理寺正卿在各方势力的争夺中换了好几任,如今空悬,衙门内大小事务全由崔少卿说了算。而崔少卿正是她爷爷的学生。
  珊瑚将手里伞朝她歪了歪:“约莫两刻钟,陈寺正带着一队人马出了衙门,跨台阶时踩个空,摔飞出去,还挺严重,额头都磕出血了。”
  “还真是个狠人。”冯嘉幼不免咋舌,又急切地问,“那最后是谁接手了呢?”
  “谢司直,他就住在衙门里,被陈寺正派人喊了出来,瞧着不情不愿的。”
  “姓谢?”冯嘉幼微微愣,大理寺几位司直里有姓谢的?想起梦中反复出现过的名字,忽地停住脚步,迫不及待地问,“这位司直是不是叫作谢揽?”
  “您知道他?”见小姐对此人极为在意的模样,珊瑚继续道,“门房老何说谢司直是补缺进来的,刚好两个月。京城暂时没有落脚之处,穷困潦倒的,硬要赖在衙门里住。”
  门房老赵还说,上一任司直就是被陈寺正坑得辞了官,才轮到谢揽补缺。官大一级压死人,也不知他可以坚持多久。
  冯嘉幼默默听着,忽然福至心灵,总算想起谢揽是谁了。
  裴砚昭折返归来,众官兵自觉分出一条路。前方衙门口的石狮子旁站着几名大理寺衙役,哆哆嗦嗦撑着伞,统一低头看鞋,不敢抬头。唯有谢揽依然躲在门楼下避雨,浑不在意玄影司守门官兵们的怒目相视。
  伞收拢,被他斜着别在背后的皮革腰带上,隔着昏灯和雨幕,像是别了一柄剑。从他表露出的气质,瞧得出他习过武。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冯阁老掌管大理寺的那二十多年里,做出了大量改革,几乎将大理寺改成一个全新机构。但凡有资格外出办案的大理寺官员,多少都会些功夫,要的正是上公堂能断案,去现场敢抓贼。为了方便,甚至连官服制式都改了,收腰紧袖,干净利索得说是武官都不为过。如今七年过去,大理寺卿换了几任,这些改制倒还保留着。
  “是谁指派你来的?”裴砚昭策马上前,仔细打量谢揽几眼,确定从前不曾见过他。
  谢揽拱手行礼:“是陈寺正。”
  裴砚昭隐约想起来有这号人:“他指使你来堵门?”
  “下官避雨而已,哪里敢堵门。”瞧着惶恐,谢揽脚下丝毫不动,“千户大人将人犯交给下官,下官立刻就走。”
  裴砚昭面无表情,连话都懒得与他多说,吩咐凌涛:“将隋氏姐弟扛下来,先带去牢里帮他们醒一醒。”他翻身下马,兀自往衙门里走,准备将大理寺的人晾在门外,“既然是避雨,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吧,雨停之前,哪儿都不准去!”
  话是对大理寺说的,玄影司众人却回应一声“是”。
  大理寺的衙役们打了个激灵,愈发颤颤巍巍。
  裴砚昭越过谢揽,跨进大门槛。谢揽转身面朝他的背影,拔高音量:“千户大人,你们玄影司当众抢我们大理寺的案子,这不太合适吧?”
  “你说什么?”裴砚昭停住脚步,他猜这新来的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想与他计较,他竟还敢咬着不放?
  “胡说八道,谁抢你们案子了?”凌涛上前一步,拳头按捺不住,只想往谢揽身上招呼。
  在自家衙门口被大理寺指责抢案子,极有可能害他们被言官弹劾。他们抢的案子多了,被弹劾的次数也多了,并不在意,但这回师出有名,岂肯受此污蔑?
  “廖小姐被杀害,廖侍郎是向玄影司报的案,我们也是第一个赶过去,依照大魏法典,不归我们管归谁管?”
  “原来玄影司办案也讲究法典?那真是再好不过。”谢揽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反手往后腰摸,摸出一封信,“法典里是不是还有一条,以投案自首者为重?”
  凌涛被他问得愣住,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仅限于京城内,只要不牵扯到通敌卖国、皇室宗亲,其他案件的案犯在被抓到之前,愿意去哪个衙门投案,就归哪个衙门管。这是为了鼓励案犯选择一个信得过的衙门主动投案。也不怕徇私,因为其他有关衙门,譬如先接到报案的,先赶去案发地的,全都有权督促。
  “你们玄影司赶到茶楼抓捕隋瑛和隋思源,是戌时两刻,”谢揽当着众人的面,扬了扬手中的信封,“而我们大理寺收到这封认罪书,是在戌时正,比你们早了两刻。”
  “隋瑛先投案了?”凌涛的视线追着谢揽夹在两指间的信封来回摇晃。
  依照千户大人的判断,隋瑛不是冤枉的吗?不对,隋瑛是被凶手迷晕后一路带出去的,直到现在还没醒,几时写的认罪书啊?
  一时间场面似乎凝固了,大理寺衙役一看这形势,终于稍稍抬了抬头。
  “原来她打的这算盘。”裴砚昭走回门楼下,信封上的字迹,一看便是冯嘉幼所写。主意不错,直接让隋瑛和隋思源认罪,被大理寺带走,再反悔喊冤,只会因此而受些杖刑。姐弟俩都是习武之人,并无大碍。
  裴砚昭哂笑:“我朝律法中还能替人认罪投案?”
  谢揽却像听不见,没有回应他的问话。裴砚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来是冯嘉幼正绕过人群,走上前来。
  隔着厚重雨幕,冯嘉幼直直地看向谢揽,看不真切他的容貌,只知他的肤色较之周围军官,非常白皙。这就是未来的首辅?
  说起来,冯嘉幼也不知道谢揽将来到底是个什么官位。她的预知梦极模糊,任何画面都回忆不起来,好像有人在耳边说书,将故事娓娓道来。谢揽这个名字,反复在故事里出现,但她能回忆起的关键词只有三个:官居一品,权倾朝野,海晏河清。
  一品在本朝基本属于虚衔,官居一品应该只是一个形容词,文有内阁首辅,武有天下兵马大都督。谢揽既能补大理寺司直的缺,应是科举出身,她猜是首辅,且还是位能令四海升平、名留青史的首辅。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再说谢揽的站位最容易瞧见冯嘉幼,原本只略看一眼,见她目光过于热烈,以为她担心自己堵门会危害到隋氏姐弟,便微微笑了下,表明自己心中有谱,以示安抚。
  冯嘉幼猜到他对自己微笑的含义,也稍稍牵起唇角,虽是礼貌回应,却遮掩不住其中的熟络。宛如故人重逢,令谢揽颇感迷惑。
  “谢司直,”裴砚昭面如寒玉,“我在问你话。”
  谢揽恍然回神,拱手致歉:“不知大人方才问的什么?”
  裴砚昭不语,冷冷睨着他,此刻散发出的气场与先前已是大不相同。大理寺的人感知不出,凌涛几人待在裴砚昭手下数年,此时汗毛都竖了起来,总觉得下一秒便要血溅三尺了。这里可是衙门正门口,京城从七品官职再小,那也是个官啊!
  凌涛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人……”
  裴砚昭沉沉开口:“谢司直是新来的,有所不知,今日我且教教你,律法中从来没有替人投案的规矩,你手中这封认罪书不能视为投案,应算是隋瑛杀人的证据!”
  谢揽却问:“大人看过这封认罪书吗?是谁告诉您,冯嘉幼是替人投案的?”
  裴砚昭闻言微愕片刻,心道不妙,伸手便将谢揽指尖夹着的信封夺来,展开一瞧,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信的同时,冯嘉幼凄风苦雨地上前几步:“这封信是民女的认罪书。”
  众人诧异。
  “我与廖贞贞之间的恩怨,想必各位官爷略有耳闻。”她装作咬牙切齿,愤怒不已,“廖贞贞夺我所爱,且曾当众对我大肆羞辱,我怀恨在心,便和隋瑛一起潜入廖侍郎府,手刃廖贞贞!当我们准备离开时,仅剩下一口气的廖贞贞竟突然跳起,将隋瑛打晕,我唯有背着隋瑛逃出廖侍郎府。”顿了顿,说起认罪书上不曾写的内容,“隋思源年纪小,武艺不济,负责在外接应,见隋瑛晕倒,便在附近巷子里抢夺一辆马车,载着我们前往茶楼,路上我为一时冲动后悔不已,于是写下认罪书,花钱雇一名乞丐送往大理寺。”
  这一番胡扯,说书似的声情并茂,听得谢揽的眉毛挑了又挑,玄影司众人更是脸都绿了。错漏百出,一时竟不知从哪儿反驳。
  凌涛气笑了,又碍着沈时行的面子不好发作:“冯小姐,你这样信口胡诌,藐视律法,不怕挨板子吗?”
  即使大理寺手下留情,尚未出嫁的闺阁女子受杖刑,往后名声指不定就臭了。她还真是豁得出去。
  冯嘉幼:“所以民女哪敢说谎,句句属实。”
  凌涛怒道:“行,那我先来请教请教,冯小姐瞧着柔柔弱弱,是如何背着一个成年人,在廖府来去自如的?”
  那可是守卫森严的兵部侍郎府!
  “有何不可?民女自幼习武,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还曾与裴千户过过招。”眼尾扫向裴砚昭,冯嘉幼意味深长地道,“民女的武功底子如何,裴千户应当有所了解。”
  若说荒诞,这句话才是众人听来最荒诞的,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裴砚昭。裴砚昭紧绷着双唇,脸上阴云密布。冯嘉幼面色淡然,攥着雨伞的手却满是黏腻的冷汗。在玄影司正门口将事情闹至这般程度,裴砚昭若一意孤行,想要拉拢镇国公的那一派,势必是要弹劾沈邱的。此时,他正在心中掂量得失,冯嘉幼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谢揽的视线在裴砚昭和冯嘉幼身上跳了几个来回,嘴角不经意地向上提了下,才对凌涛说道:“凌大人,案犯武艺如何,应由我们大理寺调查,便不劳您费心了。”
  他取出伞,走入雨中,对那几个看戏的衙役说道:“还不做事?”
  衙役们刚挪动脚步,便被玄影司众人怒目而视,再次缩了回去。
  眼看又要僵持,裴砚昭硬邦邦撂下一句:“将隋瑛和隋思源交给大理寺!”便头也不回地进了衙门。
  凌涛咬牙喝了一声:“走!”玄影司众人怨愤着列队进入衙门,将载着隋氏姐弟的马车留在原地。
  看着大理寺将马车牵走,冯嘉幼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向后趔趄两步,被珊瑚扶住。
  珊瑚碰到她的手腕,烫得吓人:“小姐,您好像有些发热。”本就病着,天气这样冷,还淋了雨,怕是又要大病一场。
  “放心,我好得很!”冯嘉幼此言不假,之前没来由的病症是真折磨,如今云散雨霁,心情舒坦多了。尤其还占了裴砚昭的上风,甭提多解气!
  说起来多亏了谢揽,他有胆量来玄影司堵门,才能进行得这样顺利,真不愧是日后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谢司直?”冯嘉幼去寻找谢揽的身影,想向他道声谢,才发现他已经走远了。
  一名衙役来到冯嘉幼身边,犯了难,不知该怎样将她“押走”。冯嘉幼自己拿主意,坐上隋瑛那辆马车,珊瑚陪着一起。
  稍作检查,隋瑛依然昏沉沉,隋思源瞧着就快醒了。起初她觉得将隋思源砸得够狠,大概能抵了他的血光之灾。刚才临时决定,还是送他进大理寺牢房里先蹲着吧。
  马车脚程快,快要追上谢揽的时候,放缓了速度。
  冯嘉幼听见谢揽说:“你们先回衙门,我还有其他事情做。”
  赶车的衙役:“是。”
  冯嘉幼忍耐不住掀开车窗帘子,想近距离瞧瞧谢揽,与刚才的心情不同,纯属好奇,想看看这位未来的当朝一品此时的模样。
  谢揽正侧身让路,惊鸿一瞥间,冯嘉幼只来得及欣赏他一双清亮的眼睛。
  或许是才刚渡过一劫,心中喜悦,随着雨丝将两人越拉越远,她俏皮地向后探身,笑容似春日里扑蝶的少女:“谢司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呀。”
  谢揽的视线追着她,陷入迷惑之中。
  再说裴砚昭迈入仪门,立刻派人前往架格库,询问“谢揽”相关。
  玄影司的架格库,是太祖开国时特别设立的秘密库房,专属于历代帝王。其内不仅存放着重大案件的卷宗,还封存着各种不传于世的隐秘。玄影司这个衙门,正是围绕着架格库逐渐建立起来的。从幕后一步步走到台前,发展至今,已是权势滔天,架格库也逐渐膨胀,其中不断更新的大小官员的档案,比吏部还详细。这便是举国上下的官员们谈论起玄影司人人色变的重要原因。
  架格库书吏得令,查阅过匆匆赶来:“这个谢揽,籍贯是西蜀保宁府,出身军户,祖上曾在蜀王府做过护卫统领,因此有些武术根基。十六岁中举人,名列前茅,赴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一名匪徒抢掠他人,谢揽仗义出手,结果……”
  右手腕筋骨受伤,提笔写字无碍,但想写好字是不可能了,科举无望。
  “前年,他第二次赴京赶考,遇到两拨商贩互殴,再次仗义出手……”
  右手新伤加旧伤,想恢复至少五六年。万幸的是,在本朝举人也有做官的资格,只不过要等,等几年十几年也是有的,且通常被派去边远贫瘠之地任职。
  “谢揽运气好,被崔少卿看中,直接补缺进入大理寺。”
  裴砚昭皱起眉头,原本他觉得这谢揽胆识过人,在他的气场下,从头至尾面不改色,或许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倒是高看他了,分明是个二愣子。
  裴砚昭冷凝的脸色刚要缓和,想起冯嘉幼看谢揽的眼神:“他以前来没来过京城?”
  “应该没有,西蜀距离京城路途遥远,而他在京城并无任何关系。”
  “他的家族与冯阁老可有渊源?”
  “冯阁老出身江南大族,而谢家只是西蜀普通军户,似乎牵扯不上。”
  “知道了,下去吧。”裴砚昭想了想,又喊住他,“等等,去做件事。”
  载着“案犯”的马车比谢揽先抵达大理寺,陈寺正负责接待,亲自将几人送去特别准备的牢房。三人伤的伤,病的病,便没走流程问案,先请大夫。大夫也是现成的,陈寺正今晚出门摔得鼻青脸肿,早将大夫请了来。安顿妥,他前往正院等待谢揽。等了一刻钟,才瞧见谢揽回来。
  陈寺正喝道:“命你押送案犯回衙门,你跑哪儿去了?!”
  谢揽连忙上前:“是这样的,卑职走半路忽然想起来,冯嘉幼那封认罪书还在裴千户手里,回去拿了。”
  陈寺正瞪大双眼:“你、你还敢回去?”
  谢揽气恼:“他们竟不给卑职开门。”
  陈寺正颤抖着手指,“你你你”了好半天:“谢揽!我正要问你,是谁让你去玄影司堵门的?还敢当着裴千户报我的官名!你区区一个举人,这辈子升迁无望就乱来,想害我也同你一样吗?”
  谢揽大呼冤枉:“您这说的哪里的话,卑职只是想不通,咱们和玄影司仅仅相隔两个街口,干吗舍近求远,非要跑去城南拦截?”
  “你——”
  谢揽打了个喷嚏:“您若还有训示,能不能等卑职先回房将这身官服换下来?”
  他手中雨伞老旧破损,漏雨严重,官服湿透了。
  陈寺正心里骂一声“穷鬼”:“不必换了,眼下这案子到了咱们手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上面虽未指示,依照惯例,你应先带队前往廖侍郎府。”
  “不能等卑职——”
  “等什么等?等会儿说不定少卿会来,若问起案情,你让他等吗?”
  陈寺正刚训完,一名衙役匆匆跑来禀告:“两位大人,玄影司派人来了,说廖侍郎悲伤过度,身体抱恙,让咱们今晚勿再前往打扰。玄影司正在整理本案的卷宗,估摸着子时三刻便能理好,连带着冯嘉幼的认罪书,请咱们谢司直亲自去取。”
  衙役忧心忡忡地看向谢揽,玄影司做卷宗是出了名地迅速,哪里要等到半夜三更,明摆着是报复。真去取,不知会被折腾成什么模样。但若不去取,玄影司这口气出不来,稍后恐怕会变本加厉地针对大理寺。
  “如此省事儿多了。”谢揽挺高兴的模样,“大人,属下现在可以回房换衣裳了?”
  “去吧去吧。”陈寺正看傻子似的看他,突然觉着都不必自己赶他走,指不定哪天他就从京城这潭深水里消失了。
  “卑职告退。”谢揽躬身拱手。向后稍退两步,他才敢转身,腰板挺直那一刻,伏低做小的笑容死在脸上。
  经游廊回到暂住的东厢,谢揽进入卧房,立刻扯掉身上的官服。倒也不是因为湿着难受,纯粹觉得厌恶。
  “少主,”松烟迎上来,“听说您今晚和裴砚昭对上啦?”
  “先去打水。”
  “早给您备好了。”松烟指向窗下的浴桶。
  自从来到京城,寒冬腊月里少主也要沐浴。穿上这身官服混在大理寺,在少主的感官里,应该就像是掉进了猪圈中,每天臭烘烘的。还得用冷水洗,说热气一蒸腾,那股子臭气更浓,都快将他腌入味了。
  谢揽同松烟讲着今日的遭遇,边往窗边走,边解开束发带,甩甩湿漉漉打绺的头发,转了话题:“京城的雨真大,倒豆子似的。”
  “京城不止雨大,人也多,食物花样更多。”松烟感叹,“不过小的还是喜欢咱们北地,星星亮,月亮圆,还没有这么多乌烟瘴气。”
  谢揽:“更没有这么多狗官。”
  松烟心说:别忘了您现在也是官,虽然只是个冒牌货,也不能骂自己啊。
  谢揽入水,三月里京城依然透着寒气,井水冰得刺骨,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等事情办完,头一个就把陈寺正杀了!”
  这姓陈的私下受贿,将司直一职卖掉,没想到名额竟被占了,反赔一大笔钱,才处处刁难他。
  松烟连连点头,少主纵横北地,哪个见了不低头,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快了。”谢揽安抚自己。
  等了两个月,终于等到一个接近“架格库”的机会。今晚得知要去裴砚昭手上抢人,他暗中给陈寺正使绊子,换成自己去。前往玄影司堵门,以及遗忘、回取那封认罪书,全在他的算计之中。目的正是得到玄影司的报复,让他半夜亲自去取。依照惯用的伎俩,无非是将卷宗与认罪书藏在一个浩瀚的库房里,折腾他去大海捞针。
  “玄影司的‘海’,应是靠近架格库的地方。”谢揽准备今夜先去探探路。
  “您千万小心那个裴砚昭,听说演武场上百八十个人都拿不下他。”
  “啰唆。”谢揽从来不曾掉以轻心过,不然岂会采取这种令他生厌的、迂回的方式。不过若有机会,他还真想和裴砚昭一较高下。
  松烟最清楚自家少主的本事,并不太担心,但依然老生常谈地劝:“其实,那件事老爷既然不愿您知道,肯定有他的道理,您又何必冒险来闯——”
  谢揽一眼瞥过去。松烟不敢再提了,少主这臭脾气有时候比老爷还倔,除了二爷,谁也说不动他。
  “别吵我。”谢揽闭目养神,为稍后的探路做准备。
  却有衙役跑来东厢,在外门禀告:“谢司直,冯小姐这会儿发了高热。”
  “陈寺正没请大夫?”
  “请了,大夫开好药,抓了,也吃下去了。”
  定是陈寺正又找麻烦,谢揽压着心头腾起的烦躁问:“那还来找我做什么?”
  衙役道:“冯小姐烧得迷迷糊糊,口中一直喊着您的名字,属下寻思着,她是不是有些重要案情想对您说?”
  谢揽微讶,睁开眼睛:“冯小姐一直叫我名字?并非官职?”
  衙役:“是的。”
  谢揽想起之前冯嘉幼那句“百闻不如一见”,在心里默默琢磨了会儿,他从水中起身,接过松烟递过来的毛巾:“稍等,我随你过去看看。”
  换上干净的官服,谢揽在衙役的引路下,前往关押冯嘉幼和隋氏姐弟的秘牢。
  说是秘牢,其实是一栋独立的小院子,院墙高耸,进出只有一扇只能从外上锁的门。平时拿来暂时关押那些案情不明,又不好释放出去的权贵。也在府衙东侧,距离谢揽住的东厢不远,拐几个游廊便到了。
  “您里边请。”今晚从玄影司手里带走人犯之后,衙役们待谢揽的态度明显放尊重不少。
  锁开启,谢揽入内:“冯小姐住哪里?”
  “她被关押在那间牢房。”衙役指过去,着重强调“关押”和“牢房”。
  谢揽瞥见这秘牢院中处处精致的景观,强忍住才没有讥笑出声,问:“隋小姐和隋世子也被关在这里?”
  衙役边带路边回:“隋小姐是不一样的,本案中她确实有嫌疑,少卿下令,已经将她押入了大牢。至于隋世子,他原本是被关在这里。”隋思源自从中午,一直在戏楼斗蛐蛐,人证一大堆,“但他醒来后大吵大闹,戴着镣铐我们也按不住,又被冯小姐举砚台砸晕了,被关押进了重刑犯牢房,也是冯小姐要求的。”
  谢揽回忆起风雨中纤细的少女,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在大理寺,冯嘉幼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听说她打小是看着法典学识字的,七八岁就能将本朝现行法典全部倒背如流,单看卷宗,就能指出疑点。这些年大理寺有几桩棘手的案子,都是在她看过卷宗之后找出了突破口。因此崔少卿等人对她颇多照顾,并不只是看在冯阁老的旧情。对谢揽而言,她是个挺危险的存在,若非必要,尽量避开她。
  等走到冯嘉幼的牢房门外,衙役正要上前敲门,却被他拦下。雨未停歇,屋檐不断飞下雨串,噼里啪啦扰乱视听,但房内细微的人声,逃不出谢揽的耳朵。凝神屏息,他听见冯嘉幼念经似的喊着“谢揽”,配合着她因高热微微沙哑的嗓音,直喊得他毛骨悚然。他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衙役离得近,见他神色异常:“谢司直?”
  谢揽回过神,再一次制止他想敲门的动作:“先让她休息吧,等隋瑛醒来,我从玄影司拿回本案卷宗,再说别的。”
  “遵命。”
  谢揽匆忙离开秘牢,连大理寺都不待了,提前去往玄影司。
  冯嘉幼的热症到了天快亮时才退,醒来时浑身酸痛,嗓子干涩得厉害。珊瑚只送了日常用品进来,不能在秘牢陪伴,她挣扎着爬起来喝水,守门的衙役听见动静,隔窗问候两句。冯嘉幼从他口中得知隋瑛已经醒了,被崔少卿喊去问话。她便又回去床上,想再睡个回笼觉。
  这场热症,似乎将她的“噩梦”给热没了,一夜过去,完全没有做梦。亏得她昨晚为了刺激自己,入睡前反复喊着谢揽的名字,妄想从梦中多得知一些关于他的信息,全是白搭。揣着满心的遗憾,冯嘉幼很快又睡着了。
  这一次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时精气神恢复不少。喝下衙役端来的汤药,她伸着懒腰走到窗边,想要询问隋瑛的情况,先听见秘牢大门外有些响动。
  “是崔少卿准允人犯过来探望冯小姐的。”
  “开门吧。”
  铜制大门从外被人拉开,隋瑛阔步走进来,还穿着昨日那套侍女装,只不过手上和脚上都戴了铁链镣铐。
  秘牢有六间房,只一间门外站了衙役。隋瑛的目光立刻锁定过去,果然瞧见冯嘉幼站在小窗后,正眯眼盯着她。
  隋瑛的眼神刚起变化,冯嘉幼甩了个难看的脸色给她,又“砰!”的关紧窗。隋瑛面露尴尬,慢吞吞走到门口,罚站似的,不敢敲门,也不说话。过去许久,冯嘉幼才起身冷着脸给她开门。
  隋瑛已经很庆幸了,她最清楚冯嘉幼的脾气,眼下若非情况特殊,她能十天半个月不理人。
  “幼幼,你打我吧!”隋瑛进去之后,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脸上招呼,“我不听你话,把你也害了。”
  冯嘉幼没将手收回来,在她脸颊使劲儿拧一把:“我是真想捶你一顿,可捶了没用,你隋瑛是谁啊,谁能管得了你啊!”
  隋瑛羞愧极了:“我也不想的,昨天瞧见你恍恍惚惚的模样,就想着替你出口气。”
  “我讲过多少遍,近来我总睡不好,才会精神恍惚。”
  “好端端你为何睡不好?还不是因为廖贞贞抢了沈时行吗?”
  “我和沈时行……”冯嘉幼心道也怪自己,没有对隋瑛讲过自己和裴砚昭之间的恩怨。隋瑛嘴上没个把门的,怕她透露出去。
  “我和沈时行根本不可能。”冯嘉幼怕她往后再执着此事,惹出其他祸端,郑重道,“他是什么身份,我如今又是什么身份,想跟他,我只能做妾。吴江冯家再凋零,也没有给人做妾的女儿。”
  隋瑛张口想反驳,却又没话说。
  自冯阁老去世,冯嘉幼在生活上变化不大,她母亲家中是江淮富商,冯家也有不少产业,银钱她是不缺的。需要用权势才能得到的,譬如京城最紧俏的衣裳首饰,出自名家的字画玩物,隋瑛总会为她抢一份回来。可唯独这婚事,隋瑛帮不了。
  冯嘉幼自嘲:“沈时行本就不是如今的我能肖想的。”她也根本不稀罕,沈邱一家没有好东西,沈时行也不像表面那么干净。
  “但廖贞贞实在过分……”隋瑛原本又要骂,想起她已死于非命,改为一声唏嘘,“罢了,人都死了。”
  “说起来,你看到凶手了吗?”
  隋瑛摆摆手,叹声“倒霉”:“我才刚进廖贞贞房间,感觉背后有人靠近,都没来得及回头,那人给我一手刀,我就没了意识。”她也是醒来后才知道廖贞贞被杀了。
  “那你的伤?”冯嘉幼看向她包扎好的手臂。
  “应该是凶手用匕首割出来的,崔少卿说伤口上有迷药,溶于血,能让我昏迷更久。”
  冯嘉幼靠墙坐着,凝眉思索,预知梦里透露过真凶是谁吗?是她想不起来,还是原本就没有结果?
  她问隋瑛:“崔少卿有没有向你透露,凶手是怎样杀死廖贞贞的?”
  多知晓一些细节,她或许可以想起来。因为凶手认识隋瑛,知道茶楼是隋家的产业。也知道朝局,清楚玄影司会咬着隋瑛不放。没准儿就是她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人。
  隋瑛摇摇头:“我进去时,崔少卿正要派人前往廖侍郎府。我出来时,玄影司关于本案的卷宗才刚拿回来。”
  才拿回来?冯嘉幼有些诧异。她知道玄影司昨夜让谢揽去取卷宗和认罪书的事,以谢揽的能耐,竟会被为难到现在?
  “他瞧着可还好?”
  “谁?你说谢司直?一宿没睡,除了有些倦意,其他看上去挺好的。”隋瑛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方才遇到谢揽,还道了谢,“玄影司碰上他这样憨直的人,估计也是没辙。”
  “憨直?”冯嘉幼好奇她是如何做出的判断,未来会官拜首辅的人,不可能憨直。
  “砰砰——”响起敲门声,押送隋瑛的衙役在外提醒:“您该回牢房了。”
  隋瑛刚要说“不”,冯嘉幼起身拉着她一起往外走:“崔少卿是看我面子才准你来的,赶紧回去,别让人家难做。”
  她将隋瑛送到大门外,没着急回去,立在屋檐下稍稍环顾。
  雨后凉风习习,吹散她的思绪。小时候,她在大理寺待的时间比在冯府还多,爷爷闲暇时,总爱牵着她的小手在刑房和牢房外漫步,听着里头传出来的惨叫,教她做人的道理,那些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岁月,如今想来,也是难忘的回忆。
  “冯小姐……”陈寺正匆匆赶来。
  冯嘉幼收拢思绪,望过去,眼皮便是一跳。昨夜下着雨,又黑,她没仔细瞧,陈寺正摔得真不轻。他原本是个干瘦的形体,脸上也无肉,看着有些刻薄,现在两侧脸颊肿胀发亮,白馒头似的,反而显得可爱了几分。
  隋瑛走远了又拐回来,同样盯着他看:“您就是陈寺正?瞧瞧您这惨状,为了不去救我,您也是下了血本。”
  她玩儿似的掰着手腕,铁链子丁零当啷,眼神挑衅:行啊,怕玄影司不怕我们镇国公府是吧,给本小姐等着!
  陈寺正讪笑,不敢接她的目光,暗叹自己比窦娥还冤,他是真的摔了一跤,并非故意不去。有冯嘉幼的认罪书在,有理有据,哪里会不敢去?可现在怎么解释也没用,连崔少卿都对他含沙射影一番,只夸赞谢揽。这些本该是属于他的功劳,全被谢揽给抢了。如此一寻思,心里头更恨!
  冯嘉幼将隋瑛拽回来,上前行礼:“大人寻我有事?”
  陈寺正忙不迭说道:“是崔少卿派我来问问,冯小姐的病好些了没,是不是可以……”他没说下去。
  “可以什么?”隋瑛问。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去领板子了。”冯嘉幼抛给她一记白眼,“你不知道我写这封认罪书,是要挨板子的吗?”
  那些烦琐枯燥的律法条例,隋瑛原本真不清楚,但崔少卿适才提过,她已经牢牢记在心里:“那也再等等啊,你还病着。”
  “等不得。”陈寺正浮肿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冯小姐越早去翻供越好,就说昨夜天寒吃了些酒,脑子不清楚乱写的认罪书,顶多拉去刑房打十个小板子,就放回家了。”
  无关奸淫罪行,女子被打板子,不必除衣。又是在刑房内,可以避着人。
  冯嘉幼点头应“是”,明白他是崔少卿特意派来提点自己的。
  “本案特殊,死者牵扯到兵部侍郎、玄影司指挥使、镇国公三家,很快就会发酵起来,还不知上面会有什么指示。再拖下去,冯小姐可能就得上公堂受审了。到时候,那封认罪书便不是藐视王法,而算作诬告。”诬告自己也属于诬告,此乃冯阁老当年编纂的法典,陈寺正看向冯嘉幼,“《问刑条例》里写得清清楚楚,三十大板,当众,以儆效尤。”
  本朝大小法典,冯嘉幼背得滚瓜烂熟,原本就打算上午就去领板子的,只不过刚吃过药,怕吐出来,才没慌着过去。
  “你不要再扯我袖子,都快被你扯破了。”她拍隋瑛的手背,“吃这一次教训,往后可长点心吧。”
  隋瑛无力地松开手。
  冯嘉幼见她这般沮丧,心又软了:“打小板子罢了,我试过,还没有夫子拿戒尺打手心疼呢,养几日便好了。”她其实并不柔弱,会些花拳绣腿,也懂得骑马射箭。大半个月来睡不安稳,身体虚,才会淋场雨就病倒了。
  崔少卿独自在二堂等着她。冯嘉幼进来时,穿着簇新的石榴红袄裙,妆容精致,尤其是胭脂与口脂涂得尤其用心,不说气色极佳,至少看不出几分病容。
  崔少卿原本是板着脸的,此时略有和缓:“本官还以为,你会将自己折腾得凄凄惨惨,跑来讨我可怜。”
  冯嘉幼上前跪下,伏地磕头:“即使我有千般理由,错了就是错了,领罚是应当的。”
  崔少卿端起茶盏:“哦,你错哪儿了?”
  冯嘉幼仍然垂着头:“爷爷一生热衷完善法典,最是厌恶有人玩弄律法,谋取私利。而我却为一己之私,利用大理寺。当然,大人您肯出手,是因为您知道此案任由玄影司去办,有可能令真凶逍遥法外。而镇国公年事已高,或许还关系着边塞稳定。”
  稍待片刻,崔少卿才慢条斯理地道:“哦?那你觉得本官就没有私心?”
  冯嘉幼这才抬起头,笑出一对儿酒窝:“我自然知道崔叔叔心疼我啊。”
  “总算露出本性了,你一副稳重模样,我还真不是适应。”崔少卿瞥她一眼,“起来吧。”待冯嘉幼站起身,他又说,“杖刑是免不了的,闹得动静大,盯着的人多,少一板子都不行。而且正如你所言,敢做就得敢当,若老师尚在,你只会被罚得更重。”
  冯嘉幼忙说“是”。
  崔少卿拂了拂袖,撵她去刑房:“领完罚,回家去闭门思过!”
  冯嘉幼又应了声“是”,转身出了二堂的门。
  东花厅开着小半扇窗,冯嘉幼听见拉动椅子的声响,下意识转头望过去,瞧见有男子刚好走到窗下。看清楚时,他已经背对冯嘉幼站着了,手中似乎拿着一本册子在读。从官服制式分辨,应是谢揽。
  方才听隋瑛说,谢揽折腾一夜,才从玄影司拿回本案卷宗,崔少卿一贯体恤下属,必定教他先去休息,他却还在翻看卷宗。冯嘉幼赞叹的同时,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道声谢。想想此刻不便打扰,她忍住,继续往前走。
  刑房位于大理寺仪门与大堂之间的区域,她懒得多走路,准备直接从大堂穿过去,恰好与从前院赶来的陈寺正走了个对脸。
  陈寺正赶紧拦住她:“你先别去!”又绕过她疾步走到二堂门口,急切道,“少卿,玄影司凌百户来了,拿着玉昭令,带着一队人马闯了进来,说要督促本案进展,就从督促杖刑开始!”
  挨板子虽不对外,可没说不许官员进来参观。何况人犯是从玄影司手中带走的,依照法典他们确实有权力督促。
  冯嘉幼在原地站着,低头看脚尖,心中没有太多意外,裴砚昭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能够作贱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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